盛乐雅韵丨巧遇国保

　　(推广)

　　那年我八岁。八岁的孩子能干啥？若搁到现在，大概也只能看看儿童读物、识字卡，或者玩一玩儿童游戏罢。不过，1972年，八岁的我与同龄孩子一样，可干、能干的事情还真的不少，比如跟着大人下地拔野草，拿只小耙子搂柴火，给犁地的爷爷送稀饭。当然，儿童们喜爱的游戏一样也不会少，如上树掏鸟窝，下河捉小鱼，伙同小伙伴偷集体的西瓜，冬天则下河溜冰车，早春到旷野放风筝。总之，八岁的我，已经有了一些冒险看世界的精神的萌芽。

　　夏天，几朵淡淡的白云飘在天空，微风吹过，树梢轻轻荡起来，引得胡燕飞来掠去，好像与树梢共舞。星期天，哥哥扛起锄头，和他的一群同龄人相跟着，跨过西沟河，前往乱坟湾那里为集体锄地。自然，我也和小伙伴儿们早早起来，挎着菜篮子，拿把小铁铲跟着哥哥他们，准备给家里的猪挖点野菜。

　　乱坟湾的地分布在坡面上，是梯田，种着一带一带的黍，这种地好锄，只需拉锄前行，不必过分注意小草锄掉没有，这种营生大概也只配让这些中学生做罢。再说了，早晨人们就从四棱山看出来，今天午后必将有雨，因此，这地块松土是第一位的，除草是第二位的。

　　上午的营生做完了，下午继续。只是按照老人们的观察，下午可能会变天。果然，午后的太阳还未偏西，一朵厚重的白云不知从何处飘到了当头顶，人们还未做出任何反应，只听得几声雷声炸响，雨点便如铜钱般砸了下来。看着四处光秃秃的，哥哥带着一群人，飞也似地从梯田跃下去。来不及多想，我和伙伴儿们一样，也如离弦之箭，飞奔下高达两人的数道田埂，接着渡过浑河，跑上了北岸那处高地。哥哥喘着粗气告诉众人，那里发现了一座古墓，有一群考古队员正在那里挖呢，好像发现了宝贝。怀着极大的兴趣，大家顶着雨，一起来到了建有帐篷的考古工地。

　　帐篷里面有一些不认识的人，其中还有几个戴着眼镜，很像是有文化的样子。哥哥他们几个挤在一起，看那些人在做什么。不过，最神秘的地方并不在此处，而是在不远处的地下。瞅着没有人注意到，我一个人悄悄溜到一处挂有布帘的洞口，稍稍一撩，人便钻了进去。里面比较昏暗，尽管有几盏电灯。有几个人正拿着刷子或毛笔样的东西，在窑洞内描描画画。再看窑洞的墙壁上，尽是些人人马马，和真的人、马并不很像，并且人们的穿着打扮十分奇特，颜色也不鲜亮，根本不如村里的墙围子画得好。这难道就是宝贝？难道没有金银财宝吗？一连串的疑问顿时浮现在心头。穿过前室进到中室，过了中室再到后室，虽然极尽所能，擦亮眼睛，我也没见着心中的宝贝，这让我很是泄气。

　　此前，我从来未曾进到过墓中，无论是否古墓，最多，是在爷爷的故事里知道，墓中埋的是死去的人，且古人往往会在埋入地下时，稍带着会埋一些东西进去，最有可能的就是金银财宝，这也是爷爷告诉我的。但是，眼前这座古墓，不但看不到任何值钱的东西，看不到死人的骨头，甚至连死人的棺材也不见踪迹，就是这样一座不起眼的古墓，还吸引了一群讲着普通话的人前来考古，真是令人觉得可笑。说实话，在我八岁的心灵里，这座古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。

　　就在我探头探脑、左瞧右看之际，哥哥他们几个伙伴也陆续下到墓中，观看墙壁上那些人人马马，观看考古人员清理画面、记录画面的信息。看上去，他们好像也对此不以为然，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喜。于是，我们一众转了一周，毫无兴趣地离开墓室，回到帐篷避雨。

　　雷阵雨过去之后，太阳光鲜亮亮地照射在浑河两岸山川之上，我跟随哥哥他们，再次南渡浑河，返回到乱坟湾的田地里，哥哥他们继续锄地，而我和伙伴儿们接着拔猪草，继续着我们的劳动节目。

　　乱坟湾的黍子地处于高坡之上，从这里俯瞰那座古墓，有居高临下之感。直到返回黍子地，哥哥他们才说，听那群考古人员讲，这座墓是东汉墓，墓中墙壁上的画叫壁画，壁画上还有许多的文字，是很少见的稀罕物，比金银财宝更珍贵。

　　是的，直到此时，我也没有意识到，1972年那个雷阵雨的下午，我跟着哥哥他们去到的那座古墓，就是后来被称为“小板申东汉壁画墓”的所在，那可是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，享誉全国的文物考古发现。同时，我也没有意识到，这座东汉壁画古墓面世以来，首次让一个年仅八岁的儿童给审视了一番，而这个儿童，竟然是懵懵懂懂的我！

　　哥哥他们站在高处说，从浑河这边高地望去，古墓所在地好似乌龟的头部偏上，再往北，便是硕大的龟背，整个地形就像是乌龟要向浑河这边来。古墓的东、西两侧，均被古浑河冲刷掉了，只留下形似乌龟头的样子，好像专为古墓留下的吉地，真是奇之又奇。当然，在之后几十年里，我曾数十次到小板申东汉壁画墓，也曾到乱坟湾高地俯视这座神奇的古墓及所在地，深感古人之神机妙算：怎么就选准这块吉地，任浑河风高浪急、千年岁月冲刷，古墓葬依然顽强地深埋在地下秘而不宣。直到在其西边的小板申村农民在耕地时偶然发现，这才揭开了这个千年古墓神秘的面纱。

　　也真的该感谢那个有觉悟的农民，及时将这个信息报告有关部门，才引来文物考古部门前来科学发掘，才保存了这一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，也因为如此，才有了《和林格尔县汉墓壁画》画集、《和林格尔县东汉壁画墓》等著作，还有众多专家学者的论文论著，让人们可以直观而深刻地领略古人这一艺术精品，那46组壁画、250多项榜题，从新店子浑河边出发，传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，甚至具有国际影响。更为难得的是，考古家盖山林亲自主持了这一考古工程，并且撰写了享誉考古界的《和林格尔县东汉壁画墓》一书，而此后不久在公社当通讯员的哥哥，居然幸运地为盖山林先生誊写了他的书稿。自然，这一珍贵的文化遗产还进入了地方志，也进入了我与老师编著的《西口第一镇》一书中。不过，这已是几十年以后的事情了。

　　但是，在我八岁幼稚的思想里，还远远没有想得太过遥远和复杂。特别是，我还承担着拔猪草的任务，这件事的重要性恐怕大大超过了看古墓。毕竟，看古墓是临时起意，也是雷雨所迫，最多算是中间休息时间的额外闲事。于是，我还得拿起铁铲，在地里或田畔，挑拣猪喜爱吃的野菜，如甜苣、苦菜、姑姑英、灰菜、打碗碗花等，连根带叶采集起来装进箩筐，单等太阳落山，跟着哥哥他们一起回村。

　　哥哥他们还算是不错，竟然一下午锄了两片梯田里的黍子，直到身体僵硬、体力不支，这才不得不停下前进的步子。好在，太阳已经快要落山，绿色大地披上了一层耀眼的阳光，浑河水也似乎更加明亮，像一条缎带，从东向西飘忽而过。再看小板申汉墓，那面帐篷里的一群人正在考古。对于别人而言，那是神秘的所在，可对我们而言，那里不再神秘，甚至可以说，那里的东西对我们缺乏起码的吸引力，因为我们已经打探清楚了那里面隐藏的内容。

　　带着收获的野菜，带着探秘的满足，我们欢快地向村里奔去。（吴欣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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